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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訪潛隱的文化流脈——張新元散文集《河西煙云》評說

來源:金昌日報 2019年04月22日

張新元新近出版的《河西煙云》,是一部以河西走廊歷史和文化為主要內容的散文集,寫得很有特色。綜觀全書,最為直接的感受是作品整體呈示給我們一個“尋訪者”的形象。這一形象應該是作家自身文化形象在文本中的表現,或者更為準確地說是作家內心精神形象的一個文本呈現。

透過《河西煙云》文本,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就其內在的精神世界,張新元實則是一個久已飽受中國傳統文化熏染的人,身居城市一隅,日日揮毫醮墨,身心行走在土黃色的毛邊紙上,“用竹管和狼毫精巧組合的毛筆凝重地叩開魏晉大師的柴扉,以蘭花的嗅覺呼吸‘鐘、張、羲、獻’留置的宮殿空間”;品茗靜坐,思緒隨茶香彌散,飄往煙雨杏花的詩性江南,箬籬蓑衣,佇立水邊,凝望一江流水,傾聽古人心意;捧書夜讀,心靈穿越千年的時光隧道,不經意間與某個古人相遇,留連駐足,來一場饒有興味的對話。

但是,張新元不是一個靜守書齋潛心沉醉的文人,他的心中有一座山峰,如同橫亙在西北大地的祁連山脈一樣,雄渾巍峨,林木蔥郁,河流縱橫,令其久久駐足仰望,穿越千年而心生敬畏。他不滿足于通過“黑墨”與“白紙”提供的定勢和演繹,必須深入一經一脈,尋找那些依然存留的文化符號,將自己的身體放置于曾經的環境之中,打開渾身的毛孔,悉心感觸那久遠年代的氣息。

因此,他“對這個阡陌交通、落英繽紛、怡然自樂的世界,不接受,不改變,所以選擇一次次離開”。從馬家岸子、南壩、焦家莊、新城子、毛卜喇、朱王堡這些距離最近的地方開始,他的游走半徑如湖中漣漪逐次擴展,到達涼州、張掖、民樂、燈山村、紅沙崗、黑水河、扁都口、昌馬河、炭山嶺、峨博、祁連、扎龍溝、青海湖……或從祁連山的某個缺口跨過去,聽山里人“講聞所未聞的故事”,“無限歡喜地、一遍遍聆聽祁連山的‘AB’面的旋律”。他讓自己變成一只“飛鳥”,從一個厭倦的地方不停地轉場到另外一個陌生的地方,在遼闊的地理空間內縱情想象,在歷史的夾縫中肆意穿行。在烽燧臺下,撿起一塊被風沙掩埋的毫無生命感的頑石,把自己手上的溫度傳導到遙遠時代,與烽火金戈連接,感嘆那些歷史的縫隙中如同一粒塵埃一樣消失的普通人的生存與命運;徜徉在古涼州城的街道,問覓五涼故事和故事中人物的身世,思緒與精倫絕世的銅奔馬之昂揚雄姿和萬馬奔騰的古戰場相連接,述說它在滄桑歲月中的多舛命運;走進燈山村,膜拜天梯山石佛,身心顫栗地仰望曇曜法師的身影和開鑿者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尋找一把隱秘的歷史密鑰;在涼州土城巷中,“從野史的背面,隔著麻絲茅草薄紙”,尋覓照亮了中國書法大地的書圣張芝的身影,解讀他生逢亂世之人生際遇;與黑河邂逅,站立橋頭在腦際搭起戲臺,讓書頁中的人物演繹兩千年前的“鴻門宴”;在南壩,嗅著青草的味道,凝思于祁連山的神性神靈,聽官宦、詩人、戍卒、僧侶和閑人過往的足音,在云轉寺的鐘聲中頓悟水的世界,山的世界……在海西和祁連山交界的某一片草灘上,他放下疲憊的身體,五體投地地貼合在祁連山母腹上,“出神入化地思想一個早上”;在扁都口仰望星空,暢想曾經的風流人物,奇才俊士;崆峒山下涇河水邊,尋覓山間散落的春秋故事和沉淀河底的歷史謎團;潯陽江頭,隔空暢飲陶淵明的水酒,深沉地思考“田園將蕪”的問題;佇立長江岸邊,回望屈子的身影,不覺流下兩行熱淚……

如此之行為,在別人看來,足夠狂野,或者是“病得不輕”,而于張新元來說,“不是浪漫的營生,而是活著的狀態”,是一次次在心中那方文化版圖之上的云游,是一次次無拘無束而“無法定向”的尋訪。然而,作為一個“尋訪者”,張新元沒有對所到之處風情景物的怡然陶醉,沒有一個行走者的詩性表達。同樣,他的一次次尋訪,不是進行文物史跡、傳聞軼事的搜集和整理,也不是訪古憑吊、以史述懷的胸意表達,他似乎也無心于此。張新元的“尋訪”更多傾向于“體悟”,即透過某一個文化點或符號,俯身撫摸從千年傳來的細若游絲般的溫暖,心靈貼近傾聽那若有似無、空谷足音般的遙遠回響,漫無邊際地想象那些被歲月風化了的歷史的原初樣式,甚至恣意排列組合他們的信息密碼,獨自默默咀嚼體味他們的原汁原味,臆想從蛛絲馬跡中尋找到一把鑰匙,轟然一聲巨響,眼前豁然打開一個令其驚異的洞天,曾經的人、事、物血肉豐滿、活靈活現地躍然出現于自己的面前。

我們知道,每一個作家都有自己的藝術個性,這取決于作家的觀念意識和對生活持何種態度。張新元散文呈現出來的這種“體悟”特色,來自于他對個體生命的自我感受。他在多篇文章中反復表達這樣的觀念——“我只是祁連山里一個宿命于天地云霄的牧羊人,或者就是一只山間攀巖、竭力生存的山羊,抑或一只穴居于雜草、卵生的不知春秋的蟪蛄。”“是匆匆行過繁花似錦園林和迷宮街衢的‘路人甲’。”在他的觀念意識中,無論在時間還是空間維度,自己只是一個匆匆的“張Q”或者“路人甲”,一個人叢中孤獨的“另類”,所以,“我整個跋山涉水的過程就是漫山遍野地游玩,不帶任何的任務和功利色彩,哪怕是一個健身或者歸隱的借口……歸根結底我就是一個祁連山的特意。”

在此觀念統照下,張新元的“尋訪”便具有他個體的意義,他既不是以思辯的思維表述自己的思想,也不是從現實的維度激揚文字,他只是按著自己的心意,寫他能夠觸摸到的歷史文化信息,寫他自己的尋訪“體悟”。所以,他的散文思緒飄忽,思維總是很跳躍,往往是選取一點或是一個文化符號,以一種隨機式的敘述方式,將一切與此有關的古今中外的文化信息、歷史典故、佛燈經書、書法墨林、野史軼聞、民俗風情,以及隨機而生的切身感受、奇思異想等,全部納入進來。他不追求游記散文那種對景物的工筆描繪,也不追求文化學者對歷史文化的理性闡述,只是運用樸素的文字、隨筆的筆調,隨著行走的順序和思緒的變幻,意識流一般地將其漫無邊際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記錄下來,敘述著他所能夠想象到的,或者說他覺得應該敘述的一切,行文如同河流一般,恣肆汪洋,時而舒緩流淌,時而又急流回還,所行之處泥沙俱下,無所拘束,很有閱讀之愉悅感受。

而且,張新元的散文在平實敘述之中,涼州土話與現代新詞信手拈來,自嘲之語和流行當下的戲謔之言不時冒出,如同一個正襟危坐的講述者,端莊之中時有戲語,使文章另具妙趣。其自嘲戲謔之語,貌似可笑荒謬,實則是對自己特立獨行的孤獨表達,其中深藏著一個“路人甲”內心的一種憂慮、惆悵,耐人咀嚼,讓人回味。如他自己所說,他是一個不折不扣漫游山野的“尋夢而終不得的流浪者”,“燈下向誰訴說”內心的孤獨,實在是“一個苦惱的難題”。但是,他的“心里有個小小的山村,那里有低矮的木頭房子和炊煙,有青草和溪流,鳥語花香,姹紫嫣紅,還有一位木訥的美人——這是‘俠客’和‘隱者’的理想,在深夜的夢里若隱若現”。

白云悠然,大地蒼茫,在湛藍的蒼穹下,一個身影踽踽獨行……(宿好軍)


作者:宿好軍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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